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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逃兵秘史】(37-38)作者:渝西山人

2026-01-20 12:55:51

【烽火逃兵秘史】

作者:渝西山人 2024-12-10发表于

第三十七章 床下相聚的夜行人

  酒站村

  清粼粼的浑水河静静蜿蜒在阳光下,水岸边,孙翠领着十几个妇女笑谈着在忙碌着,有的在洗衣裳,有的在晾晒,有的在剪裁。

  二十七套伪军军服,帽子上衣裤子绑腿鞋,全在这;十六套鬼子军装,其中七八套被烧燎得残破不堪,也在这了,全都是九排昨天从炮楼里扒回来的,除了鬼子的兜裆布,都扒回来了。

  军装上的血渍要洗,破口要缝补,即便是那些被烧得不能穿的鬼子军装,也尽量裁剪下能用的部分,用来做补丁,修补那些有破损的军装。

  一河之隔的酒站,相对寂静,除了巡逻兵和暗哨,大部分战士都休憩在阴凉里。

  二十三支七九步枪,其中四支已损坏;二十六套武装带;二十二条子弹袋;九把配枪刺刀;一挺捷克式机枪,四个弹夹两个可用,另外两个被炸坏,七九子弹一千三百余;手榴弹三十二颗;这些是绿水铺炮楼伪军贡献的。

  九二式重机枪一挺,三脚架已损坏,七七重机枪弹有三百余,原本子弹肯定不少,可惜全让鬼子祸害了;歪把子轻机枪一挺;掷弹筒一具,榴弹共计三十九枚;三八大盖步枪九支,其中三支已损坏,随枪刺刀九把;六五子弹七百余;手雷二十九枚;士官刀一把;鸡腿撸子一把;钢盔十六顶;鬼子的装具只有五套可用,其余被烧坏了,水壶和饭盒倒是十六套够数,只是其中一半被熏得难看了点。

  另有一具望远镜,可惜已被烧坏无法使用;日式工兵短铲六把;麻袋十几个;粮食一些;蔬菜一点;腌菜若干。

  这些东西都临时堆在一班宿舍里,在九排除了特殊的九班就属一班的装备最好最全,同时石成又是个可‘信赖’的班长。蛮横的小红樱不在,所以一班自然成为了临时仓库。

  相对于小小的九排而言,这一切简直是横财暴发了,新兵们和陈冲的人无不这样觉得,他们一趟又一趟地去趴一班的窗,舍不得转眼,相互喋喋不休地议论着这个场胜利。

  陈冲也为此暗暗兴奋,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一切都像梦一样,他生怕这真的是梦。像那些新兵一样,每醒来一次,都要跑去一班的窗口去看一眼,确认它们还在。

  今天已是第二天了,渡过兴奋期的陈冲终于发现了九排这些老兵的不同,如此收获在他们看起来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他们私下聊着的大多话题都是小红樱究竟怎样了,排长又怎样了。那小丫头真有那么重要吗?这种临阵脱逃的排长真的值得被惦记么?他们比胜利还重要么?

  石成去了河边,闷头洗他自己的军装,战斗结束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罗富贵把这次缴获的所有罐头全背到碉堡里去了,有牛肉的,有鱼肉的,也有其他种类的,共计五十一盒。这个不要脸的亲自把这些罐头背回来后一盒都没分给别人,而现在这情况下也没人敢惹他,这一次打炮楼他干了太多的活儿,他牛逼大了。他和吴石头从昨天回来就开始在碉堡里睡,睡到现在好像还没起来,是徐小和结巴轮流在碉堡里放着哨。

  马良和三班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们是位置是最远的,撤离也会是最后的,回来需要攀壁越崖,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也该进酒站了。

  刘坚强目前是酒站里出镜率最高的班长,哪里都能看到他的出现,有战士上茅厕他都得露面查问一趟,因为他现在是九排排长,他也牛逼大了,他恨不能横着走,可惜这货的长相和军容实在是和排长这个职务不太配套,全靠那一脸的阶级斗争撑场面。

  刘坚强总共有两个理想,一个是远大的理想,看到九连!重建九连!因为他永远不会忘记他是九连的兵,永远不会忘记全连在临死前让他做通信员离开战场,只因为那时他最小。

他心里早已被九连所有的牺牲面孔装满了,这一辈子再也盛不下别的东西,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为九连奋斗一天!所以他不愿再对任何人产生友谊,哪怕是身边的战友。

  他的第二个理想昨天实现了,成为了九排排长,虽然只是临时的,是自己任命的,也算实现了。他喜欢这感觉,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荣耀,而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有力量,这证明他再也不是九连那个最小最废物的兵!因为他想证明,所以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哪怕对方在上厕所!

  现在战斗结束了,死对头马良快要回来了,这个临时排长的职务不知道还能保有多久,刘坚强舍不得放手,为此,他的木头脑袋居然也开始思考问题。

  马良一旦回来,必定要撺掇重定排长代理人选,就算选不出来,肯定也会是留空职务,各班各自为政。看来这个临时排长职务如果想多干几天,不采取点手段是不行了。   ……   夜幕降临,大北庄渐渐归于黑暗,陷入寂静。   浩瀚的夜空一丝云都没有,弯月辉映出一大片暗蓝,在月光范围之外,繁星无尽,越远越璀璨。  

  月光下的一个院子,有一棵皂荚树,有一口井,有个两间屋的房,外间屋里亮着灯。

  肩头和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腰间的绷带是新的,裹得又高又厚,赤膊上身的胡义坐在桌边,低头看着伤口位置的绷带,知道这绷带是谁打的,她可真舍得用,这都缠成桶了,小红和葵花可没这么大方。

  胡义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间屋里,这是九班在大北庄的窝,但是与过去不同的是房间里没有过去那股臭烘烘的味道,反而有一股女人味,看来自己被抬进来前,周大医生把这里占领了,她应该是才搬出去。

  大门口传来轻响,过了一会儿屋门开了,一身夜行打扮偷摸去炊事班的小红缨晃着小辫出现在灯光里。

  她扯下脸上的黑巾,随意擦了一把汗,甩手扔在桌面上,然后美滋滋地从衣兜里往桌上掏熟鸡蛋。

  坐在对面的胡义皱了皱眉:“你老人家吃个饭都得冒这么大风险,何必呢?”

  小红缨掏出牛大叔特意给她煮的四个鸡蛋后往桌对面一坐,开始剥鸡蛋皮,顺嘴答道:“你以为我愿意啊?现在我还咋好意思露面?多丢人啊!全怪你!害死我了!”

  胡义无奈得抬头看棚顶,无语。

  “要不是你发疯,这事至于传遍全团吗?丢死了。”

  “……”

  前天晚上,在九排正在攻打绿水铺炮楼的关健当口,榴弹爆炸后小红缨突然裤腿里流出鲜血,把胡义吓坏了,胡义检查后在小红缨的双腿之间那处青涩花蕾上找到了血源,他怀疑小丫头被榴弹震成了内伤大出血,他当既抱起小丫头一路狂奔,发疯式的向独立团跑去,他知道周大医生在那里,结果他旧伤复发晕到在半路上。

  结果醒来才得知,他是被后面跟上来的李响几人背到的独立团,送到卫生队一检查原来小红缨是月信初潮来了,糗大了!他不光闹了个大笑话,还在战斗中身为指挥员撇下队伍跑了,他又当逃兵了。

  胡义今天才知道女人这样流血是正常的,真是搞不懂,女人竟然可以这样,何况她还这么小呢,怎么可能?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太吓人了。

  叹了口气对丫头说:“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这不能全怪我吧?你以为我现在好意思见人么?”

  “该!丢死你算了!”小丫头皱着鼻子气哼哼,同时不自觉地扭了扭坐着的姿势:“这个真烦人,下边垫这布带太不舒服了,坐得别扭。”

  胡义听得满头黑线,忍不住问:“那周医生说没说你这血得流多少?”现在终于一知半解的胡义真担心小丫头扛不住。

  “周阿姨说得好几天,唉……要不……咱俩偷着跑回去吧?咋样?”

  小红缨在灯光里眨巴大眼,认真地等着胡义的赞同。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怕见人,她从来都是个厚脸皮,可是当她从周晚萍口中得知这是一个女人的标志,得知她快要成为大姑娘了,过去整天盼望成为大姑娘的她却忽然为此感到一种怪怪的羞耻,甚至连小红和葵花她现在都不好意思见。除了为她解惑的周医生和整天滚在一个战壕里的胡义,她现在怕见任何人。

  其实胡义心里也巴不得趁夜回酒站,可惜,这次不但出了丑,连正在战斗中的九排都给扔了,糗大了!

  好在绿水铺炮楼被骡子,刘坚强他们拿下了,没什么大的伤亡,小丫头也没事,等着天亮去找团长政委伏法吧。

  “我倒是想走……”

  小丫头知道胡义的想法,朝胡义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低头开始大嚼鸡蛋。

  桌面上的油灯晃动着暖暖的火苗,静静陪伴着桌边一大一小两个苦命人……

  午夜时分,大门被撞得震天响,住在外间屋根本没有入睡的胡义起床出去,来人是吴石头,气喘吁吁站在大门外不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人影轻灵地翻过了院墙,穿过院子到屋前轻轻敲了敲窗:“哥,你在这吗?”

  胡义从床上坐起来,同睡在外间的吴石头下去打开了屋门,进来是被刘坚强支开来到团部看望小丫头的马良。

  点上了灯,马良来在桌边端起水猛灌一气,放下破茶缸子抹抹嘴:“我在来路上遇到李响他们了,他说丫头是……”

  马良的话没说完,里间屋的门帘一掀,一对小辫晃出来,大声道:“闭嘴!不许你说!不许说!”

  胡义已经从吴石头嘴里费劲地问明白了战斗大概,只是不知道三班的情况,现在马良到了,看来九排一切都好,一颗心现在彻底放下。

  看清了胡义的状态,又见到丫头这德行,马良的一颗心也彻底放下,李响说的全没差,小丫头这一回让全团战士都学习到了一门关于女人的知识,生理真是太奇妙。看着小丫头那张百年不遇的红脸,马良情不自禁地笑了。

  不久后,灯熄,两间屋再次归于寂静。

  斗转星移,天色渐亮,大门再次被敲响。

  马良起床开了大门,门外站着的人是一脸脏泥的徐小。

  把马良支开后,刘坚强用‘私吞缴获罐头’这个小辫子关了罗富贵的禁闭,然后组织石成和陈冲开了一个小会,没有了死对头马良,没有了绊脚石罗富贵,他终于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九排代理排长。刘排长正式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徐小回团里汇报这次战斗情况以及缴获武器清单。

  徐小在清晨进了团部,向团长汇报过情况之后,现在跑来看胡义和丫头,这是他出现在大门外的原因。

  听徐小说完了事情经过,胡义穿起外套,稳稳当当系着衣扣,既然团长和政委已经被叫醒了,那么现在就该去团部自首了,懒得再躺在这里当伤员,戴正军帽推开屋门,清新一片。

  丫头没事,九排没事,一切都很好,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愉快呢,何必在意别人怎么看呢,知足吧。

  胡义主动找到团长政委挨了一顿臭骂后,自觉去关禁闭,当他离开团部大门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团长的笑声:“重机枪,老子也有重机枪了!我看以后谁还敢笑话我独立团没有大家伙!哈哈哈…”

  ...................

  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自从九排离开大北庄后这间禁闭室就荒芜了,不是废弃,而是荒芜,再没人被关进来过,这次禁闭室外团长连战士都懒得派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好,见不得人的丫头,端掉炮楼的九排,团长怒骂下的欢喜,以及来到该来的地方,这算一切如意。

  没有了包袱,没有了阴霾,抄起破笤帚开始打扫,扫床,扫墙,扫窗台,扫地面,乌烟瘴气心情大好。

  “看来你的心情很不错!”

  身后的窗口响起了沙沙的特殊女声,停在胡义的耳中像是顺畅地喝下了一杯水,不甜,但是凉爽轻松。沉迷在尘雾中的胡义停下了动作,反身坐在空荡荡的破床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口外那张成熟艳丽的脸,她漂亮的嘴角有些微微上扬,明明是嘲讽的表情,看起来却幼稚得愉快。

  “听他们说你喜欢这破地方,我还不信呢,现在发现你和这里挺搭配。”灰尘尚未散尽,一部分飘在窗口附近,她站在窗口外抬起手在口鼻附近下意识扇着。

  “大姐,很遗憾我不能请你进来坐,家里寒酸,没椅子没茶。”

  咯咯咯……她肆无忌惮地笑了:“你看你这倒霉样儿吧,见了你我就觉得自己幸福多了。”

  胡义抬手抹了一把脸,看看手掌,灰泥一片,终于想起刚才忘了告诉傻子担两桶水来。

  “喂,懦夫,胆子再小你也不能拿小丫头的月信当逃跑借口啊!咯咯咯……内伤……”她又开始肆无忌惮地笑,连嘴都不捂,皓齿全开。

  一个站在窗外花枝乱颤地笑着,一个坐在窗内满头黑线无语地看着,连最后一丝漂浮在室内的尘霾也散尽了,荒芜不见。

  上次在师部天亮前从女医生的窗户里艰难爬出,本以为再次与周晚萍见面会有些尴尬的,但事情偏偏相反,从头到尾都跟胡义以为的不一样,无论第一次见她还是现在,都没有距离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后来她将两只胳膊撑在窗台上,也不管这样使她的胸部看起来更显高耸,喋喋不休地说着,说医院在师里效率太差了, 说她的安全被过渡关注了,说她把师长也气得摔门走了,并为此得意洋洋。后来又说到大北庄,说独立团的卫生队被她占领了,包括孙翠租给九班的院子,最后又说到小丫头这次的事,像是面对着一个无话不谈的老朋友。

  胡义听着,答着,偶尔也说着。愉快和放松使他心里忍不住也想到窗口去,近一些说话,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尽管现在双方都没提及曾经发生过的事,但是已食男女滋味的胡义不敢离她太近,那种诱惑和渴望不是火力正旺的胡义容易抵抗的,一旦近了,恐怕现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会立即紧张起来。

  周晚萍似乎没意识到这个小细节,继续在窗口边不顾形象地外耍她的医生大牌:“帐篷必须得有,赶上转移的时候如果天气不好,伤员麻烦就大了,那些破床单怎么能遮雨?”

  “大姐,这事你不该跟我说,你得找团长政委,或者去找李算盘解决啊。”

  “我早都说了个遍,团里根本就没有。听说你们那是前线,以后碰到机会你可得给我留意一下。”

  “帐篷这东西哪那么容易见?前线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突然故意眨着眼不说话了。

  “呃……行……好,您尽管放心,回去我就下命令,以后但凡见着帐篷了,见一个抢一个,见一回抢一回,不抢得鬼子哭不算完。”

  那副不满的表情瞬间消失,换成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另外,你欠我的诊金是不是也得适当还点?”

  “你不是说你是来看望我么,我怎么觉得我是佃户呢?现在我都关了禁闭了,你让我上哪给你找酒去?别看禁闭室门口没岗,那我也出不去,真不骗你。”

  “那你就不能……”周晚萍话才说了一半,忽然听到了脚步声,一扭头,看到正向这里走近的苏青。

  “周姐,你怎么在这?”苏青朝周晚萍示意。

  “我是来……看看这个倒霉伤员。呵呵呵……我猜你……是来给他上课的吧?他确实需要教育!”

  苏青楞了一下,看到了周晚萍脸上大咧咧的笑容随即反应过来,这位性格外向的大医生说的话根本没法接,怎么接都别扭。只好不自觉拢了一下耳边的发丝,还以一个微笑。

  “好了,我回去了。”周晚萍给窗里的胡义眨了眨眼,留了一个有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习惯性地把手抄进她的白大褂侧兜,优哉游哉地走向卫生队。

  一向敏感的苏青忽然觉得,她和他之间,好像并不拘束,好像很熟悉,而且不像是医患关系,他们至少应该是朋友。似乎没有太多的来往机会,他们什么时候成为朋友了?

  真是……想这些干什么?到这来是以辅导员身份跟他严肃谈话的。又拢了一次耳边的头发,恢复冷脸,才继续向前,经过窗口时朝里面刻意瞟了一眼,他灰头土脸坐在床边,心情似乎还不错。看来今天有必要对这个不求上进的混蛋再严厉些!   ……

  四下寂静,一轮皎洁半月挂在当空,让这个夜看起来蒙蒙的蓝,微微的亮。

  屋里没点灯,睡不着的胡义坐在禁闭室窗口上,背倚窗框,吹着习习夜风晒月亮,惬意地欣赏着月色下的大北庄。

  他觉得这次呆在禁闭室感觉有点不同,到目前为止好像这是感觉最轻松的一次,却找不到原因。

  ......

  受够了辗转反侧的周晚萍终于离开了床,走出她的临时宿舍,漫步向银光满地的空旷操场。高挑身影在月下,不时顽皮地踢着操场上的小石子,这感觉似乎让她舒畅起来,悠闲地晃荡在操场上。

  ……

  卫生队宿舍敞开的窗口透进月光,蜷在床上的苏青闭着眼,漂亮的睫毛仍然在动。她纠结在悬疑中,纠结在是与非的判定里,李真,二十一号,就睡在她身边不远处,她的身份是真的,她是不是羊头?是不是该扩大怀疑范围呢?到底是该相信证据还是坚持直觉?她站在了迷茫的十字路口。

  ……

  小丫头点亮了灯,闪着光的漂亮大眼随着灯光一起明亮起来,到门边找到坛子,拿出让吴石头准备的东西,俏脸上露出了贼兮兮的得意笑容。

  “狐狸精,上次害得狐狸去县城受那么重的伤,这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穿鞋袜,扎绑腿,束腰带,叠面巾,小丫头开始有条不紊做着准备工作。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姑奶奶怎能不上阵!嘿嘿嘿——

……

  周晚萍随意走着走着,她抬起头,看到孤伫庄边的一间房,那扇没有窗的窗口,似乎隐隐约约坐着他。

  这只是个巧合,只是不留神走到了这,她这样在心里强调,不自觉想把手抄进侧边衣袋,表现得自然些,抄空后才发现上身穿的只是件白衬衣,不是白大褂。

  他早就看到了月下的这个高挑人影,一直看到她走到窗边,他也没动过,更没开口说话,不是不敢说,而是不会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因为这不是白天。

  她背靠在他靠着的窗边,与他的背向成了一个直角,看着远处月下的操场和来路说:“我睡不着,你呢?”

  “我也是。”他看着远山的黑色轮廓,与她的视线方向是个直角,这两个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的人像是个双向路标。

  他们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为什么不像白天那样离我远一点。”

  他不说话。

  “其实我……挺难看的……如果近一点,你都看到皱纹了吧。呵呵……”

  她很轻地笑了几声,没有了白大褂就不知道一双手该往哪里放,只好把十根手指交叉合起来,垂在衣角。

  “月光下我也看得见。”只懂得行军战斗的他根本不知道他说出了一句世间最烂的情话。

  但是,这句话偏偏被她听懂了,并且幸福地笑了,只是他们的面孔朝向不同,他看不到。

  然后他们又开始沉默,她在仔细听他的气息,他在试图平缓他的气息。

  “我……想娶你。”他忽然说。

  对于现在的他们两个而言,这句话很荒唐,但是他说得非常认真。

  现在她的气息完全乱了,她不说话。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迟迟等不到回答的他终于伸出手,把窗边的她拉到窗前,双臂抄在她肩下,把她托进了窗口,随即抱起她挤在了窗内一侧的墙角。

  借着如水的月色,他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丰腴成熟的女人,慵散的长发和雪白的肌肤,嫣红的嘴唇黑亮的眼睛,那件引人注目的白衬衫里面好象是真空的,把她整个乳房几乎全部呈现出来了。

  周晚萍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夜里睡觉时已将文胸摘掉了,刚才起床时也懒得再戴,衬衣只扣了几颗扣子,领口敞得很开,两个硕大乳峰有半边肆无忌惮地鼓在那儿,两乳之间的乳沟很深,对着他,好像还在抖个不停,像在同他打招呼似的。

  “我想娶你。”他再重复了一遍。

  胡义的双臂强壮有力,他的拥抱在收缩,有一种侵略,有一种野蛮,周晚萍双腿开始后退。当胸前的高耸饱满被他的大手突然盖住的时候,背靠着墙的她几乎站立不稳。

  “这……不可能……呼………”她说话的声音还不如她的呼吸声大。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他低声说道。

  胡义魁梧的体躯健硕的肩膀,以及力大无穷的手臂,让周晚萍有种窒息感,她拼命地把自己软弱无力的身体靠向身后的墙。

  “哦……不是这样……而是我……是我比你大……”她好像要解释,更像是呢喃。

  “我不管!”

  胡义的嘴唇在急切地寻找着,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润湿的唇迹,终于让他吮吸住了她的嘴唇。

  “呜——”悉悉索索中背贴墙壁的她突然发出了声音,双臂猛地搂住了面前的脖颈。

  “别说了……你这小混蛋……”鼻尖下的两张嘴终于紧紧碰触在一起,她以此让他咽下了所有的话语。

  周晚萍嘬起丰满的嘴唇,尽量抬起头来接纳他,他们的嘴唇凑到了一起,她的嘴就将他的嘴吻牢了,周晚萍向他吐出了舌尖,而他也将她柔软的舌头嘬住了,就这样肆意的亲吻,如醉如痴一般。

  黑暗里,一滴无名泪滑下了她的眼角,她已经柔软得只能依赖身后的墙和面前的他支撑。

  胡义的双手也没闲着,在她胸前,隔着衬衣肆意地揉搓女人那对傲然的双峰,周晚萍饱满的双峰上乳头尖硬地坚挺了起来。

  一对乳房挣脱了束缚,从徜张的衬衣上口耸挺而出,如同因发怒而高昂的雪白的兔头,兀现在一片白云中间,岿然不动,肃静而冷漠。胡义禁不住把脸埋在她的胸脯上,他的嘴唇一下就叼住了傲然而起的乳头,舌头在那四周不停地卷动。

  他粗硬的胡须热烈而亲呢地啃啮着周晚萍雪白的肌肤上,温湿的舌尖撩拨着她的乳头,周晚萍惊异于男子这种性感的挑逗,喉咙里瞬间出现了吸气声,身体僵直那一瞬,一阵昏厥使她几欲跌倒,能感觉到一股股汁液从子宫里流出来。

  周晚萍的手在他的裤裆那儿四处摸索,隔着一层粗布,俘获了那根已经膨胀了的肉棒,她用发抖的手把紧握着、摇晃着。正是这根熟悉的肉棒,在小水塘,在树洞,在那个让她死去活来的夜晚,还是那么地硕大、炙热、坚挺。

  胡义粗暴地解开了她的腰带,双手就在她的腰间一拉,让那条裤子和内裤一起坠滑到了地上。右手一下就伸探到了周晚萍的两腿中间,抚摸到了她那柔软乌黑阴毛密布的隆突阴户,触手满满的湿,腻,肥,黏,滑,他的手在那充血肥厚的两瓣肉唇上轻轻地摩挲。

  在胡义手指缓慢而有力的挑逗下,周晚萍终于变得忍无可忍起来。她表情开始扭曲,喘息急促,不久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喊叫:“喂……?”

  胡义拿开了他的手掌,周晚萍已经完全不再遮掩了,她那双目紧闭的面庞,不知不觉微微张开的双腿之间如同靡靡萎草覆盖的一丛黑色,和一对由于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抖动的乳房显得格外诱惑,阴户微开着两瓣肉唇像是在以一种半眠半醒的、慵懒地期待着他,等待他凶狠狂野粗鲁肉棒的蹂躝攻击。所有的一切使整个禁闭室充满了成熟女人的体香。

  胡义呼吸急促地解开了自己的军裤,双手插进了周晚萍的身下,穿过她的大腿托起她丰润的大屁股。像掳获的猎物一样将她抱起放在窗台上,然后分开她的双腿,整个身体贴向了她,将自己火热的那根肉棒慢慢地埋进了她的阴户。

  周晚萍的两条胳膊将他宽阔的肩背紧紧地搂着,微微屈起了两个膝盖,尽力向两边张开她的两条修长大腿,臀部狂躁不安地扭动着,如同主动打开了一扇城门以惶恐的姿态殷殷地奉迎一位贵客的光临。

  胡义的大龟头刚一抵进到了她两瓣肥美的肉唇,那里面一股湿润而又灼热的淫汁便包裹住了他,待他把定了心神,腰间一挺屁股一耸,那粗硕的肉棒一下就深深地戳进了她阴道的最深处,然后一动不动只是暗暗使劲地抵住。

  那一种饱实的感觉让周晚萍悬在心头的那一种没有着落空虚的感觉迅速地被填满了,微噘的口唇中发出一声呻吟。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圆睁着,嘴巴微微张开,整个身体像是让木楔钉住了似的,僵硬着一动不动。

  胡义的肉棒在她的阴道里一插一缩,她的嘴角也跟着一抖一咧,随着他轻缓的推送,她也一双眉毛渐渐地舒展开来,眼睛闭成一丝嘴唇微启。

  她觉得体内的一股欲火正慢慢地升腾而起,一阵酥麻麻的愉悦的快感使她情不自禁地叽哼了起来,她的阴道泪泪不绝地流渗着温湿的淫汁,那两瓣肉唇在那根坚挺的肉棒冲击下恬不知耻地肥厚了起来。

  慢慢的周晚萍已不满足胡义那种慢条斯理的抽动,她的身体夸张地地在他的身上拼命地扭来扭去,每一次扭动能见到她丰满的一对乳房也跟着欢快的抖动。

  胡义心有所感,立即加快了冲刺的速度,他的每一次抽放都要将屁股后撤许多,加上很大幅度的冲击,他的耻骨撞在周晚萍的那地方啪啪声响不绝于耳。每一次抽缩都捎带出浓稠的奶白的淫汁,每一次抽插又把那些淫汁溅在她的浓密阴毛上,周晚萍的喘息渐来渐粗重。

  她把整个肥白的屁股顶凑起来,让自己的阴户更加高突地迎合着他一次比一次沉重的撞击,而她的两瓣大肉唇则把他的肉棒不断地吞噬。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肩膀,但胡义却毫不轻怜她,她连绵不绝的娇喘,她阴道里那阵阵紧缩似乎更加激发他的斗志,他加大了肉棒冲撞的幅度,同时也加强了攻击的力度。

  在他近乎疯狂的抽插中,看起来她好像非常痛苦,但她那看似因痛苦而闭着的双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甜蜜的表情,微微张开的双唇似乎诉说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上下抖动。

  胡义看得又怜又爱,他将肉棒紧抵在她的里面,凑近她的耳根问:“你还行吗?”

  “嗯”周晚萍的声音像从胸腔中吐出似的,胡义这才缓缓地碾研,轻舒慢放。

  “给我一个孩子。”周晚萍呢喃道,话音刚落,像是激发了胡义的豪情壮气。

  他再一次凶狠地抽插,周晚萍一声低呼,随着便变做低低的呻吟,这时的周晚萍表现得近乎淫荡,她积极而又努力,甚至还有点奉承,把个屁股顶起凑合,甚至自己把那两瓣肉唇拨弄开来,以使肉棒更加直截了当地深入直捣进去。

  像盛夏狂风中的芭蕉,舒张开来了,铺展开来了,恣意地翻卷、颠簸。

  “啊……”他低吼一声,接着周晚萍被一阵猛烈喷射烫得差点昏厥,随着一阵全身的痉挛,她的身体好像干枯的沙漠吸收水分一样,极为自然地要把他的精华吞入体内。

  大汗淋漓的胡义一把将周晚萍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周晚萍媚眼如丝无力的摇晃着头,双手也牢牢地搂住了他的肩膀。两个身体完全地贴密结合到了一起,无论是胸膛还是腹部,包括男女双方的器官都严丝合缝地交融为一体,还沉浸在快意的渲泻中。

  胡义紧紧地搂住了娇弱无力的她,他心花怒放,心旌摇荡,忘乎所以。

  ……

  一切收拾停当,看看窗外,夜色已深,黑色方巾蒙上了小鼻梁,吹熄桌上油灯,推门而出,走墙根溜屋后,躲过巡逻绕过狗,翘着小辫一路流窜,卫生队宿舍映入小贼眼帘。狐狸精啊狐狸精,不给你点颜色看看难解姑奶奶心头之气。

  卫生队临操场,位置稍显空旷,静静座落月下无声。小贼停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等,不一时,有一队巡逻战士走过附近,后又远去。小贼晃晃小辫,是时候了。

  猫下腰,垫脚尖,一步一撅往前行,终于到了窗根下。窗开着,居然连老天都对这狐狸精看不过眼,省了姑奶奶的手段,幸福就这么简单!

  先是两个小辫探上了窗口,接着一双大眼贼溜溜往里看。虽有月光透窗,可见度依然不高,这边该是小红,那张床是葵花,门边的是狐狸精,距离也不算远,只怕扔不准,得瞄好了!

  ……

  一个战士趴在某个屋瓦下的房梁上,通过无遮拦的侧边静静监视着月光下操场周边。时间已近午夜,快换哨了,期间只有周医生在操场附近散步转悠了一会,后来不知道去了哪。目前看来平安无事,只等着换哨回去睡觉了。

  冷不丁发现了一个贼溜溜的黑影,要多贼有多贼,要多猥琐有多猥琐,说她是只老鼠都不冤枉她,尽管只有月光,也足够知道这是哪位大侠,谁让她非长那么小呢,还非得蒙个脸,那俩小辫八百里远都能被认出来,扎个头巾也比蒙面实在吧?个性害死人!要么就是因为她看不见自己的辫子,估计是给忘了。

  这个得怎么算?这算嫌疑目标吧?战士心里犹豫着,一时无法定性,只好满头黑线地静观其变。

  可是这缺德丫头最后在卫生队宿舍窗口下停了,情况似乎不太妙,这暗哨不就是苏干事下令设的么?贼都到苏干事窗根底下了,捅了篓子我咋交代,这可得上了!

  战士从隐蔽处窜出来,快速跑向目标。其实他可以隐蔽接近,但是又不想抓小丫头一个现行得罪这位,所以目的是吓唬她一下,让她知难而退。

  果不其然,奔跑的脚步声惊醒了鬼祟小贼,她掉头便跑。

  ……

  两阵奔跑的脚步声出现在窗外,让本未睡的苏青睁开了眼,很明显是一个战士在追一个人。

  苏青看了看宿舍里还在熟睡的人,起身穿了外衣,悄悄出门。走在月光下,看到了返回战士的身影。

  “怎么回事?”苏青低声问。

  “追到这她就不见了。”

  “谁?”

  “呃……好像……是丫头。”战士没敢对苏青隐瞒。

  苏青松了一口气:“行,回你的位置去吧。”

  小丫头半夜三更出现在卫生队干什么?这不省心的孩子肯定没想好事。苏青往四下里看了看,目光锁定远处的禁闭室。

  ……

  月光投在地面上,让床底下有了点微微光线,刚刚惊慌钻进来的小丫头正在床下惊讶地大张着嘴,里面的人也惊讶地大张着嘴,俩个人都没敢叫出声。

  胡义呆呆坐在床边,刚才听到跑步响动的周大医生快速收拾了一下就直接藏床下去了,不料匆匆跳窗而入的是小丫头,进来后二话不说又钻床下去了。这种情况,让胡义傻眼了,大脑短路,彻底脱离状况。

  正在纳闷床下见面的两位为什么都没出声,窗外又传来脚步声,接着苏青出现在窗外的月光下。

  “你没睡?”

  “呃……对,我在反省。”傻坐在床边的胡义总算回过神,顺嘴冒话。

  “那正好,有个问题我想问问,可以麻烦你点上灯么?”

  胡义硬着头皮站起来,把挂在墙上的油灯点亮,苏青已经离开窗口绕进屋门。

  这屋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唯一能藏的地方只有床底下,胡义心里暗暗叫苦,臭丫头片子你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哪怕您老人家换个时间也行啊?不用想都知道苏青进来要干什么,一搜一个准,不对,这回是两个准。看来,只能摊开了,亮相就亮相,敢娶敢扛敢死。

  苏青没什么表情,直接走到床边,坐了问:“反省得怎么样了?既然你睡不着,那现在说说吧,慢慢说,要把问题说透彻了,我不着急。”

  胡义呆呆琢磨着该不该现在直接说清楚一切,床底下的周晚萍可沉不住气了,苏青的出现肯定是为了丫头而来,她现在稳稳当当坐在床边要胡义说反省,这是故意的。迟则生变,再耽误可能再没机会。于是用手朝小丫头比划,示意她赶紧出去。

  小丫头根本想不通周晚萍为什么在这里,她的心思里还没太懂得男女事情,所以摇头不干,她还想顽抗到底。

  这情况下周晚萍再顾不得,胡义的性格真有可能和盘托出,抬腿就朝小丫头身上蹬去。

  哗啦——

  一对小辫滑出了床底,愣着一双猝不及防的大眼,呆呆朝低头看的苏青眨巴两下,终于无奈地爬出来。

  “女侠,终于肯露面了?”苏青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隐蔽微笑:“说说吧,你怎么在这?”

  小丫头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晃了晃小辫,瞟了呆若木鸡的胡义一眼:“天凉了,我不放心,怕狐狸的被子太薄,所以来看看他。”

  “怎么看到床底下去了呢?”

  “怕床板不够厚,考虑一下是不是再给他加一床褥子,就爬下去看了呗。”

  “哦,原来如此。那既然是来看他,怎么还挂着黑面巾呢?”

  小丫头低头瞧了瞧垂在胸前的黑色方巾,咂吧咂吧小嘴:“路上风沙大,遮一遮有什么不对吗?”

  苏青把视线又朝下挪了一段,突然见了鬼一样,脸色苍白,猛地跳起来,惊慌连退几步,背撞了墙才停,惊叫道:“这又是什么!”

  下丫头低下头,一条尺长的小土蛇已经从衣兜里爬出了半截来。

  赶紧用小手把蛇重新揣好,眼珠子乱转答:“呃……这……那个……周阿姨都说我是大姑娘了,那我一个人走夜路能不害怕吗?防身的,防身的。嘿嘿嘿……”

  原本想好好捉弄捉弄这个缺德小丫头,现在被她兜里爬出来的蛇吓得没了兴致,苏青朝胡义狠狠剜了一眼,掉头离开。

  明明是丫头搞怪最后也要朝我发狠?胡义无奈得已经快要晕倒。

  苏青的脚步声消失,周大医生爬了出来,胡义看着小丫头,小丫头看着周晚萍。

  “周阿姨,你为什么在这呢?”提问者变了,轮到一头雾水看不懂情况的小红缨想解惑。

  周晚萍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深深瞟了呆立不动的胡义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回答:“我是来看看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那你……怎么看到床底下去了?”小丫头居然貌似相信了这个时间上太不寻常的理由。

  “那个……绷带掉了,我当然得去找吧?”周晚萍面对小丫头倒是一点不脸红。

  “哦,原来是这样。”转瞬一对小辫又好奇地翘了起来:“哎?你的衣角怎么都湿了?”

  周晚萍低下头,衬衣下端两个前衣角湿黏黏的,被灰尘蹭得湿脏,在灯光里格外显眼。这是她刚才情急之下拿衬衣角,胡乱地擦拭了一番自己下体的后果,这时周晚萍的脸终于红了,忍不住嗔怪道:“你问他!”

  恨不能从窗口跳出去的胡义不得不面对丫头的求知大眼,支吾着说:“也许……可能……是我出汗太多了吧。呃……大概是……蹭到了。”

  ……

  月光下,一个娇俏身影晃着小辫往回走,突然停了,嘀咕着自语:“看伤势为啥不点灯?那能看见啥啊?怪不得绷带都掉了!”然后继续扭搭扭搭走。没走几步又停下了:“不对,绷带在哪?我怎么没见着有绷带呢?”

  这个夜里,所有的问题都是很奇怪的问题……

  第三十八章 地狱从来没有界限

  秋风起了,风吹麦浪……

  鬼子的秋季扫荡又开始了,这次扫荡不只是在梅县进行,各地都在进行,既 为扫荡也为抢粮。据情报显示,梅县这里分为两路,一路从绿水铺和落叶村向西 ,一路从南面的宋家村向西,平行扫荡至无名村后再向北,终点是大北庄和杏花 村,汇合后再沿浑水河南岸反扫回城,整个梅县地界梳理一遍。

  这种时候,规模越小的队伍,羁绊越少,躲避越容易。山区地形复杂,目前 五十一个人的九排想熬过扫荡期不算太难。酒站村的那些村民很大一部分都曾是 匪或者匪眷,他们熟悉环境并能找到避风头的窝,这给九排省下了心。

  接到转移通知的胡义安排下去,将酒站的东西该藏的藏,该埋的埋,对面酒 站村的村民也都安排妥当了,他唯一担心的是团部,大北庄人多,即便已经提前 知道鬼子将到的消息也没那么容易躲,一连和四连估计要遭大罪了,可怜的吴严 ,总是干这种活。

  青山村北方几十里荒山无人烟,目前来看是个躲藏的好地方,只要带够口粮 ,在荒山里蹲到鬼子收兵即可。胡义打定了这个主意,带着九排向北,进入峰峦 叠嶂。

  ...............

  秋晨的阳光跳出了远山,人们说它是金色的;一阵秋风吹过,卷着飞沙带着 凉,偶尔还旋出个漂亮的小漩涡飘远。

  浑水河边一个荒坡上一个细狭的眼的八路,正举着一三式望远镜望北方远处 看。

  不一会儿,又一个俏影从旁边探出来,一对小辫被风刮得摇啊摇,嘴里啃着 块干馍,小丫头啃完馍,然后无聊地抓起面前的一个小石子,在沙土上随意乱画 。

  「狐狸……狐狸?」

  「嗯。」胡义站在位置上持续观察地形。

  「你现在是不是不喜欢狐狸精了?」

  「谁是狐狸精?」

  「你说呢?」

  「……」胡义假装没听见,只顾着望远镜。

  「喂,那你现在是不是喜欢周阿姨了?」小丫头停下了艺术绘画,俏皮地将 手中的石子甩飞。

  「……」

  「装!继续装!干别的不行,就会装糊涂!」

  「……」

  「那天晚上,她为啥在那?」

  「给我看伤。」

  「看伤为啥不点灯?绷带呢?我警告你不许说绷带没找到啊!」

  「我……说她忘带了行不行?」

  「你再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

  「就说你俩到底干啥了?她都钻床底下去了,到底为啥那么怕见人?」

  「..........!」

  「你别想再忽悠我,她衣服上湿漉漉的,后来我想起来那是啥味道了!」

  「……好吧……我……想娶她,但是环境不允许,她也不允许。」

  「那……这和你们在干啥有啥关系?」

  胡义彻底崩溃,这算对牛弹琴?还是驴唇不对马嘴?忍不住想起了李有才的 一句台词:「我的世界你不懂!」

  「哥,吃饭了...」远远传来马良的喊声解救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胡义. ..

  ……

  山昭昭,路迢迢

  快十天了,这是九排成立以来最长距离的一次行军,五十一个人的队伍离开 酒站过青山村向北进了荒山,一路兜兜转转埋伏反埋伏,先是遇到秦优书记带的 几百老百姓为了引开鬼子向西北打了老远,又因王连长掩护的百姓里出了内奸, 再向东北方向奔至牛家村,后转进西北方向又抄了鬼子的一个中转点。

  扫荡线与封锁线之间目前是真空区,如果能向东穿过封锁线,进了敌占区便 成水中鱼,大部分兵力都抽调西进了,当然反向越远越安全,敌占区也一样,九 排过封锁线后转向南行。

  前天以伪军逃兵形式蒙混跑过封锁线的九排,在敌占区里向南又行进了两天 ,终于回到了梅县北部地界,于今天上午到达绿水铺外围。

  胡义命令队伍找到隐蔽处暂时休息,派小丫头这个不起眼又熟识李有才的进 村去找汉奸,到河边碰头。

  在秋天,河水的颜色似乎也跟着变了,不知道是不是风沙的原因,变得更浑 浊,更深沉,入眼满满的凉,泛着波,飘着枯叶,无声。

  小丫头在不远处的黄草丛中无聊地玩,胡义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水,李有才 蹲在水边洗了手,又站起来面对滔滔伸懒腰。

  「自从上次你威风了一次后,绿水铺这个炮楼新驻守了一个排,是我哥的人 ,这条线归他守了。有皇军的时候你都打得了,现在县里能抽调的全拉进山了, 你打回去得了,找我我也没辙,你们都改换了伪军装他们也认得出来,这附近都 是落叶营的,哪个不是熟头熟脸的。」

  胡义将手里的一块石子投进河水:「扫荡没结束,我现在还没想回去,不是 找你问这个的。我想知道的是还会有多久?鬼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次扫荡 ?」

  「这我哪知道?赶着秋收,能运出来的粮食都派伪军收割回来,运不出来的 要烧也得费时候,肯定快不了,且得一阵子呢!为了将来饿死你们,皇军这次可 是下了血本,现在就连李家大院都是空的,全背着镰刀跟皇军进山了。呵呵,你 要是觉得实在闲……要不你把李家大院端了得了,然后我再以调查的名义去抄一 票,我猜我哥回来得吐血。」

  与狗汉奸在河边聊了很久,问了很多,胡义和小红缨到中午才返回九排的隐 蔽休息地点。

  接过马良给煮的午饭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刘坚强带着想法来见胡义了。

  「你说啥?打县城?疯了!姥姥的,神经病!」罗富贵在一旁听得翻白眼。

  刘坚强严肃道:「咱们装备这精良的一个排,那咱们怎么就不能打县城?」

  马良这时也开口:「我倒是觉得可行……以其之道还治其身,咱们也可以扫 荡吧?在县城周边敌占区挨村扫呗,打汉奸抓走狗,反正现在他兵力空虚,绝对 能气死鬼子。」

  「咱到处转悠倒是舒坦,可是有啥用?打县城,说不定小鬼子一怕,早几天 从山里撤出来了,这能让咱团里的人少流血。」

  「可咱这点人打得下县城吗?就算鬼子把城门开着,咱敢进去吗?」

  「我又没说要打下县城,咱在城外头设置疑兵,吓唬他们肯定也会有效果吧 ,趁着天黑,做个攻城的样子,不信他不怕。」

  「去你姥姥的吧,你当小鬼子傻啊?咱们枪就这些,人就这点,连个大家伙 事都没有,你凭啥让小鬼子怕?人家城门一关机枪一架,管你唱大戏还是糊弄鬼 ?有鸟用!我看马良这个主意好,咱们也扫荡!姥姥的,扫他个鸡毛鸭血,吃他 个昏天黑地,抓光汉奸家的鸡,必须抓鸡……」

  说到最后无良熊兴奋得连动作都出来了,比比划划这通嘚瑟。

  「你……我……」刘坚强被罗富贵马良和石成三个呛得冒楸,索性道:「反 正我觉得就是该打县城!」

  这时候胡义才放下饭盒,不紧不慢开口说话:「只在城外打打,没用,这和 埋伏不是一回事,疑兵的作用不大,鬼子不会怕的。但要是真进了城,咱就别想 活着出来了。」

  罗富贵趁机溜缝道:「流鼻涕,你听到没有,能不能别做九连大梦了?」

  胡义没搭理这份干扰,继续对刘坚强道:「但有一样你说对了,打县城,这 能让鬼子早日结束扫荡,这能让山里的人们少流血,能让战火早日熄灭,能让咱 们早日回家。」

  全场诧异,愣愣盯着胡义看,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到底是否定还是肯定? 排长不会也要想要打吧?是不是又犯病了?没人敢问。

  「你们知道么……落叶村李家大院,现在连挂枪的都没有,居然找不出一把 镰刀来,你们说这回鬼子下了多大血本?梅县县城,现在只有伪军四个连,鬼子 一个留守小队,外加宪兵、警察、侦缉队这些!据说当初连侦缉队也差点被带出 去帮忙。」

  「胡老大,难道你……」听得熊眼珠子快掉下来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单 是那一个小队鬼子就能让九排不敢越雷池,何况杂七杂八加出来这么多,怎么听 胡义这口气不对味呢。

  「没错,要打!而且是真打,狠狠的打!打到他疼!打到他怕!否则不会有 效果。」

  「……」不但马良罗富贵等傻眼了,这回连刘坚强都傻了,谁疯了?排长才 疯了,这可比他刘坚强的想法还过分,不过这很好,为了全团,为了全体父老, 打光了也要打!九排将成为独立团的荣耀!

  全体肃静了,排长这个想法太震撼了,太不切实际了,九排打梅县县城,听 起来好像个笑话。真的能让鬼子早一点结束对独立团的扫荡么?如果能,哪怕少 一天,也会有很多战友和百姓因为这一天而活下来,也会有很多粮食因这一天而 得以保留下来,这个巨大作用让所有人都不忍反驳,选择默然。

  「怎么?怕了?」胡义淡然地看向周围众人。

  「没有。」刘坚强先答了,然后看左右。

  罗富贵一瞧周围没人再说话,立即问道:「如果说怕了,能不能……」

  「不能。」这次胡义居然没有迁就这头自私的熊,语气仍然是淡的,但是感 觉和平常截然不同,让罗富贵老老实实咽下了后面想说的话,苦着熊脸窝了脖子 。

  「也许……你们的亲人,或者邻居,现在被鬼子追得已经只差了十几里,就 像我们这一路所看到的,经历的……现在我们回来了,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我希望到时候……你们不要放不开手脚,虽然城里的百姓也是百姓,但是地狱的 界限,不能只由鬼子来划。不能只让反抗的人挣扎在燃烧里,挣扎在废墟间,而 让麻木的人继续享受无耻的安宁苟活……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地狱从来没有界 限!」

  「地狱从没有界限!」众人都在回味这句话。

  那双细狭眼中闪着深邃的光,静静扫视着沉默专注的听众,开始看到一双又 一双坚定起来的眼,一张又一张年轻信任的脸。仿佛当年的硝烟背后,战火旁, 自己也是这样鼓励煽动着年轻的军人们,带着他们去成为炮灰。好像是很遥远的 事情,又好像刚刚发生在昨天,现在又在发生眼前。

  不想说这个,又不得不说,一错可铸千错,九排想要虎口拔牙,想要减少伤 亡,就不能被束缚,打下县城是痴人说梦,但是必须得打进城,否则毫无意义。 李有才提供了城里的概况,让胡义在河边考虑了好久,最终下定了这个决心,打 县城,是为了那些仍然在大山里奔跑的人们!

  下午,梅县县城以北二十里三岔路口。

  一条南北路,向东叉出分支。九排在这里等过周医生,孙翠在这里摆过人肉 摊,而现在九排又来到这里,并且等到了从县城侦查回来的徐小。

  县城里的兵力数量和大概配置李有才已经跟胡义说过,昨日派出徐小扮乞丐 进城侦查一方面为了印证李有才提供的情报,另一方面是为了掌握细节,尤其是 即将成为战场地域的细节,梅县东门。

  胡义选择东门作为战场有两个理由,首先是因为东门的城门洞在梅县的四个 城门中,进深最大,城门外边到城门内边的拱形门洞进深有十五米。打下县城是 痴人说梦,进城是找死,不进城没效果,所以胡义决定以东城门为基点,向城内 有限延伸,构筑一个斜向防御线。在战略上这是一次进攻,但在战术上其实是一 次防守,或者该称作进攻性防守。

  另外一个理由更简单,胡义从东门出来过,大概了解东门内的情况,印象还 挺深。

  徐小把他所看到的情况细致做了汇报,最后用树枝在一块平整地面上画东门 内的屋舍街道布局图,四面城墙每面都是一个连治安军防守,一个连每天又分为 三班轮换,也就是说在一般情况下,东门这一面在岗的敌人只有一个排,城门里 一个班,由城门口到南北两端城墙上各有一个班往返巡逻。

  为了扫荡,为了抢粮,为了把八路逼到死,抽调兵力抽调成了这样,城墙守 备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胡义更加坚定了信念,打对了, 打了,下一次鬼子才不会如此猖狂,才不敢如此不遗余力,一群狗娘养的!

  转战这些年,总是在打防守,这次防守是最不一样的,不是要守住自己的东 西,而是守在鬼子的心窝里。这让胡义心里油然而生亢奋感,自从离开长城后, 以为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今天它复苏了。

  胡义盘腿坐在徐小画在地上的布局图边,深深皱了眉头,绞尽脑汁想了又想 ,看了又看,回忆着,算计着,判断着,权衡着,酝酿出一个又一个战斗方案, 对比着,揉合著,补充着。木桩一样呆坐了半个小时,这才抬起头。

  期间树林中的全排战士一个出声的都没有,等待答案让他们感到一丝与战斗 不同的紧张,他们不敢凑近,又不愿离得太远,在十几米外自觉地围了大半圈, 看五个班长蹲在地图附近陪排长发呆。现在排长抬起了头,说明他要安排命令了 ,每个人,每个班的命运即将被排定,让全场瞬间一紧,树林里落叶可闻。

  胡义胸有成竹地将任务一一安排下去,各个班都明确了自己的任务。

  战斗任务全部分配完毕了,胡义对九排做最后强调,战斗目标是枪响后守住 东城门一个小时,信号弹在东门外飞起的时候就是全体撤退的时候。如果有人在 战斗意外失败而溃散,最后的集结地点是绿水铺附近的河岸。

  ...............................

  这注定不会是个平静的夜晚,乎有云,所以连夜空都是黑的,但是那颗心很 平静,平静得能够感觉到胸口衣袋里的怀表在跳动。

  探照灯的刺眼光柱缓缓扫过前方,细细碎碎的对比看得眼睛疼,缓了一会儿 ,才恢复了感觉,重新看到前面黑黝黝的城墙,垛口后面不时闪亮的手电筒朝北 越走越远。

  胡义果断提起步枪弓起腰,快速向前。身后随之响起了脚步声,二班和四班 跟得很紧,稀里哗啦的声音不算大,这开局很好。

  肩膀靠到了城墙的坚硬才停下来回过头,二十个人影紧跟着在城墙下倚成一 溜儿。把手里的步枪上肩背好。短暂的悉悉索索之后,几个人影向上甩绳勾。

  城墙不算太高,七八米,夜风吹过垛口,低低发出了哨音,城里尚有灯火, 或远或近,或稀疏或稠密,尽管夜暗,仍能辨得出街。听到最后一个战士被拽上 了城墙的声音,才掏出了从丫头那里借来的手电,拧亮。

  「上刺刀!」这是流鼻涕在低声命令。

  在嘁哩喀喳的金属交接声音里,打着手电顺城墙朝北走,不回头也知道队伍 跟在后头走成了一溜儿,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协调起来。

  北面那柱手电光似乎调回了头,往这边照了又照,接近过来。

  「哎?你们晃到我们这东墙来干屁?」打着手电的伪军带着十多个手下走近 ,一边将光柱照向对向而来的拿手电的伪军,结果对方的手电晃得他眼睛疼。

  「今天晚上南墙东墙我们都负责了!」胡义拎着手电从对方身边走过,直直 走向对方队末,二班和四班的一溜二十人拎着挂了刺刀的步枪也直直地走,根本 不搭理正在错过身边的十来个伪军巡逻兵。

  「什么?你们……哎?站住,停下,我说你们这是……」

  对方这回真的停下了,在宽度不大的城墙上,二十多个伪军朝并排在身边的 十来个糊涂伪军端起了刺刀,紧跟着是锋利入肉响,和某些痛苦的喘息惊叫。

  胡义的手电光从这边扫到那边,血,尸体,正在放大瞳孔的凸眼,掉落的步 枪,痉挛的手指,在最远处,亮着的手电筒在城墙的地面上滚来滚去,陈冲正在 弯腰拾起它。

  于是转身顺着城墙继续走,东城门楼已经在前方出现轮廓。

  把手电光往左侧胸墙边扫扫,看到了下城墙通道,几步之后左转开始走下石 阶。身后的一列纵队在通道口位置自动分为两支,刘坚强领着二班紧跟在胡义身 后下城墙,陈冲打着伪军那支手电带领三班继续朝城门楼走。

  没多久,东门城墙上的探照灯熄灭,城门口出现了手电光亮,朝着城外上下 摇动,这是开工信号。

  「上!」

  两辆牲畜大车拉着沉重的沙包和工具麻袋,吱吱嘎嘎被推到路上。将近三十 人的队伍立即出了树林,直奔几百米远的东城门。

  「啪」——枪声猛然打碎了夜的安静,东门北段城墙上有人掉落,估计四班 迫不得已开枪了,不过这已经无所谓,早晚的事。

  「轰」——手榴弹爆炸声突然震颤了黑夜,黑暗中被掀上天的乱七八糟如雨 落下,摔砸得附近噼里啪啦乱响。

  一时间东城门内的范围大呼小叫乱七八糟,有人在哭有人奔逃,枪响过一次 ,爆炸响了一次,十来个伪军跑在附近巷子里大嚷着这里是战场,呼喝着死死窝 在屋里不出门的人远离。

  ……

  「东门出事了!东门出事了!东门……」

  有人在远处撕心裂肺地喊,留守的鬼子小队仓惶奔出宿舍,系着扣子歪扯着 枪,连碰带撞奔向军营操场去整队。

  宪兵队,警队,侦缉队全都一团乱,正在刺耳的警报鸣声里紧急集合,到处 都在吹警哨,电话机摇柄快被某些人摇断了,但是东门城楼上的值班室根本没人 接听。

  梅县猖狂得只留四个连治安军和一个皇军步兵小队,所以宪兵队的前田大尉 暂领了县城防务。他的第一想法是有人在城里作乱,虚张声势祸乱人心,几条造 势的泥鳅而已,没有太过紧张。

  可是手下人拼命往东门打电话没人接,这个事就有点不对了,至少东门真的 出事了。不过他还是不认为这是八路做的,怎么可能呢?疯了吧?这些八路交通 员的能耐够大的,城门也敢动?刚拔掉他们的组织,就敢明目张胆出来作乱,那 正好,今晚再抓一遍!

  负责东门防务的治安军连长接到了电话命令,带上轮休中的两个排,顺着大 街怨声载道向东门夜色跑步赶往。

  ……

  还没看清人影,已经听到了乱纷纷的跑步声,轰隆隆出现在大街的漆黑中。 步枪枪托抵住了胡义肩膀,哗啦一声子弹上膛,枪口渐渐抬平,瞄向前方。

  这一颗子弹狰狞地飞出了城门洞,嚣张地穿过了一次体热,继续顺着大街在 黑暗里飞行。被穿透的目标尚未跌倒,一挺机枪响了,另一挺机枪也响了,两团 持续火舌阴惨惨地发亮,一次次将狭窄的门洞空间照耀得如墓室般诡异,衬托出 了一堵沙包矮墙,以及矮墙后探出的五顶大檐帽。

  场面正式喧嚣,穿透声,惨叫声,碎屑在黑暗里飞溅,血液在黑暗中流淌。 有的抱头仓惶卧倒,有的拼命冲向街边,寻找一切遮蔽,该死的这是一条街!

  ……

  前田大尉的表情严肃了,东面传来这一阵阵枪声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两挺机 枪的持续扫射说明这是一场战斗,是战斗,这可不是地下党袭扰!

  「你接通其他三座城门,确认他们现在情况正常!」刚刚对手下下达这个命 令,城南方向传来了一次次的爆炸声,助理手中那部电话还没来得及往外打,面 前办公桌上这部电话突然拼命开始响。

  前田一把抓起话筒,报告来自南城门值班室,守城的值班员慌里慌张大喊他 们正在遭到八路攻击掷弹筒正在轰击他们的城门,强烈要求增援。

  「不要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你们守住城门即可,增援我已经派出,他 们很快就会到的。」前田说完了这一句便放了电话。

  这些治安军太废物了,报不清敌人规模,报不清火力状况就开始要增援。除 了四个方向各一个连治安军,城内真正可用之兵目前就两支,一个留守标准小队 有近六十人,手下宪兵队也是一个小队规模,不过火力没有标准小队那么强,全 是轻武器。前田感觉有点头大,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他不清楚八路的规模和意图。

  八路具体有多少?东门现状如何?南门是否该增援?西门和北门真的是安全 方向么?前田的指尖习惯性地开始敲击桌面。

  咣当一声,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鬼子少尉匆匆进来,大步来到办公桌前敬 礼,这是留守小队长,他的小队已经全副武装停在了宪兵队门外待命了。

  还不等前田开口下命令,一个治安军少尉狼狈跑进来:「太君,八路……八 路占领了东门,已经进城了!我们连,浴血奋战,伤亡惨重……已经将八路主力 堵在了东大街头……太君,快增援啊,再晚就来不及了!太君……」

  东门果然丢了,八路果然进来了!前田一拍桌子:「通知南门西门和北门的 治安连各守各位,丢失城门者杀!另外,把警队和侦缉队收回来集中。」然后朝 办公桌前待命的留守小队长道:「带你的队伍去城东,等警队和侦缉队收回来以 后我会把他们也支援给你,宪兵队是预备队,一旦你觉得压力大,再向我要增援 。」

  小队长能理解前田大尉的苦衷,他要考虑全城,防守兵力不足捉襟见肘,如 果把宪兵队和留守小队合起来一波打向城东倒是轻松,可一旦别的方向再出问题 便无兵可派了,于是毫不犹豫领命而去。

  这不是野战,在城里,屋舍林立街巷纵横,街道只有那么点宽,一个小队的 兵力规模推进实在单薄,优势不明显。鬼子小队长不知道八路总共有多少,深入 了多大范围,但是他没受这些因素干扰,把关键点直接锁定在东城门口,不管你 怎样,我要直接抢夺东城门!

  夜色里带着一队鬼子顺大街向东跑,这小队长已经开始在心里酝酿大概步骤 ,收拢残余的一个排治安军,把小队中的三挺机枪和掷弹筒集中,临时编为一个 火力组,混合治安军卡死面对城门的这条关键大街,掣肘你进出城的能力,切割 战场,同时一步步压制推进,给八路施加最大限度的压力;用步兵班从两翼分别 尝试进攻性侦查,确定适合的方向,等警队和侦缉队补充过来之后,与步兵班混 编,选择弱侧直接打进城门口。

  矛与盾的关系,形成了。

  ……

  「哒哒哒哒哒」……城门洞里的两团火舌开始疯狂喷射,空气中到处都是撕 裂声穿透声撞击声,临街的招牌掉着碎屑在摇晃,地面的青砖不时跳起诡异的闪 光,尸体在中弹,那道杂物堆砌的矮墙发出怪异的稀里哗啦响。到处都是扑倒, 躲避,蜷缩的阴影。

  当信号弹熄灭,街上归于黑暗的一刹那,杂物墙后立即间隔摆上了三挺歪把 子。

  「突突突突突」……三团歪把子机枪火舌正式亮相,咬牙切齿地呼啸回应, 一阵弹雨逆着捷克式机枪弹幕,顺着大街飞行近百米,恶狠狠洒进城门洞。

  刚刚打出第三枪的胡义猛地缩下身体,黑暗中到处都在响,墙壁,青砖,沙 包无处不在响,被撕裂的沙包扬起沙砾,在头顶蹦起来,砸着硬帽檐,哗啦啦又 落地。

  「噗通」——身后不远处传来沙包落地的沉重声音,一个正扛着沙包的战士 在黑暗里倒下,捂着伤口痛苦地喘息。

  「等他们换弹夹,你俩交替压制!」蜷缩在沙包后的胡义在黑暗中嘶声大喊 :「听见了吗,交替压制!」

  为了下马威,鬼子三挺歪把子同一时间全开火了,这一阵火力密度呼啸得可 怕,一道道曳光狂妄飞进城门洞又从另一端飞出城,瑰丽无比。

  「打!现在!」听声音感觉到火力密度下降的第一时间胡义立即把步枪摆上 了沙包朝对方还射,同时喊出命令。

  怕死的罗富贵指望赵结巴先开火,结果胡老大已经开始射击了那边也没动静 ,迫不得已把他的捷克式机枪从沙包后顶了出来,枪身直接压在沙包上,连脚架 都不敢用,扣着扳机不撒手,巴不得噩梦立即结束。

  哒哒哒……「姥姥的赵结巴!你敢指望我先!你等着!」机枪在响,罗富贵 在骂,最后一个弹壳飞起来的瞬间他便缩了。

  「啪」——枪口焰闪过,胡义快速拉拽枪栓再打。「结巴,开火!」又一枪 打向黑暗,赵结巴的机枪仍然没动静。

  几秒钟的间隙后,鬼子的歪把子又开始响了,铺天盖地的弹雨当场打飞了胡 义的帽子,活活把他压在沙包后。转过脸,黑暗里似乎赵结巴的副射手正试图把 一个僵硬的影子从机枪后拖开。

  赵结巴死于鬼子的第一阵弹雨,他没了半边脸,早就不能回答了……

  刚刚抓起机枪的副射手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便被胡义一把推开:「给我做 副射手,装填!石成……石成……加两个上来……」

  机枪被胡义推上了沙包,细狭的眼落定在捷克式表尺后,将枪口朝向闪亮中 的狰狞。

  子弹在呼啸,向东呼啸,向西呼啸,相互狰狞……

  北面大街上的枪声喧嚣刺耳,歪把子机枪捷克式机枪各种步枪射击声纷乱交 错,彻底打成了一锅粥。

  子弹在头顶不停呼啸,沙包墙外边噼噼剥剥持续出怪响,副射手正在顶着捷 克机枪,冒着弹雨断续射击,胡义歪靠在沙包墙后,摸黑给自己的左臂缠绕绷带 ,半边袖子全湿了,黏糊糊的。

  这挺好,居然没打到骨头,右手配合牙齿试图系上结,猛地感到脸上一片热 黏,接着听到身边咕噜咕噜的声音,歪头去看,副射手的身影捂着脖子正在从机 枪后滑下来。

  顾不得再给自己的绷带打结,一窜扑在他身上,死命压住他的脖子侧边,试 图帮他捂住,满手心里都是湿热。

  想回头喊人帮忙,整只手都已经黏透了,遂放弃了想法。止不住的,打绷带 也没有用。想放手,却被副射手的手死死压住了自己的手,他因鲜血喷涌而恐惧 着,排长的手是他最后的支撑,他死也不愿撒开,躺在黑暗冰冷的青砖上挣扎着 ,嗓子里不停咕噜咕噜响。

  「石成,再上两个人,我需要新的副射手!」压着副射手的脖子,朝门洞外 沙哑喊了一声,手掌下的躯体终于停止了挣扎,静悄悄躺平。

  将湿透的手掌在身上抹擦几把,忍着左臂的痛,重新趴在捷克式机枪后,在 黑暗中摸弹夹,三个全空了。

  「骡子,我这需要装填了,你顶一会儿!」

  胡义用受伤的左臂艰难托起步枪,摆在沙包上,枪托抵肩,凝神,忘却划过 耳畔的呼啸,射击。

  啪——啪——啪……

  一枪一枪沉稳地响,罗富贵在黑暗里歪过头,看着那个射击中的隐约身影, 扯着搭在沙包上的机枪往右拽了拽,这熊突然猥琐探出头,顶着机枪扣住扳机不 撒手。一个弹夹子弹如雨般疯狂泼向那些正在射击中的歪把子火舌,然后缩回熊 头。

  深呼吸之后,觉得一侧眼睛不舒服,抬起熊掌揉了揉,更不清楚了,好像有 很多汗水流进了眼角,滑下了腮边,黏糊糊的,终于感到了额边的剧痛。

  「姥姥的,我中弹了……我肯定中弹了……胡老大……我中弹了你听到没有 ……我要死了……」

  胡义没回答,在不时呼啸的弹雨中接到了新任副射手递来的机枪,一个刚刚 装满的弹夹已经被固定好,他开始又一轮压制射击,射击声三次两次韵律地响亮 ,枪口焰一次次惨白的瞬间,同时照亮了他满脸的殷红,像是已经死去般无表情 ……

  几个黑衣人拎着驳壳枪急匆匆跑过了黑暗的小巷,撞倒了同样跑在小巷里的 一个瘦小乞丐。

  「滚开!」他们在急促脚步声里消失于大街方向。

  摔得不轻,嘴里品尝到一丝腥咸,在黑暗里用破衣袖随意抹了一把嘴角,徐 小重新站起来,继续朝大街的方向跑。

  机枪步枪驳壳枪的射击声喧嚣,掷弹筒手雷手榴弹一阵又一阵炸得震天响, 东大街的战斗打到了白热化阶段。那些黑衣人是侦缉队的,他们都在赶向东大街 战场集合。

  听得出来,捷克式机枪的射击间隔越来越大,歪把子机枪倒是越来越嚣张, 徐小再也呆不住了,他也跑向东大街。

  冲出巷口,站在与大街交汇的路口上朝枪声方向看,东面百米多远大街上有 三团射击中的机枪火舌,隐约显现出火舌后方偶尔交错的人影。偶有子弹飞过附 近,打中街边的某些东西,是从更远的城门洞那边飞来的流弹,掠过敌人头顶后 ,继续顺街飞行,经过徐小身旁,一次次呼啸着响。

  必须为九排做点什么,徐小想,哪怕只有一盒火柴也必须做点什么。看看远 处那些交错在枪口焰背后的黑色人影,再看看四周,他冲向了一间临街的房子。

  这是一栋木楼,是个临街的铺子,有招牌,但漆黑看不清。窗根底下突然亮 起了一点光,一点火苗在弱弱摇曳,照亮了一个小乞丐的脏破身影「有人吗,我 点火了,快出来啊!」他抬起头朝屋里急切喊,嘴角还淌着血,在火光里格外鲜 红。

  守在铺子里的主人终于愤怒了,咣当一声他踢开后门,当胸一脚把明目张胆 放火的小乞丐狠狠踹倒,然后转身要冲向窗口下刚刚点燃的一小片火苗,一条腿 反而被从身后死死拖住。

  徐小猛地感觉到脸上挨了重重一拳,他咬住牙不松手,仿佛自己的头颅都瞬 间碎裂了,恍惚得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下几米远的那一片弱小火苗,亮着温暖的 光。他知道烧民房自己做的不对,可是他不忍心听那些歪把子继续疯狂地响,他 不忍心再听,他想给九排一些光,九排肯定需要一些光,让小鬼子在光的背景下 原形毕露,被高大的班长和无情的排长一个个杀死,杀光!这是无能的自己唯一 能为全排做的。

  被踢,被踹,被砸,被打,一次次的冲击,瘦弱的小乞丐在模糊中没有松开 紧咬的牙,没有放开死死攥住的手,直到裤腿的撕裂声响起,他才陷入黑暗,手 里仍然死死抓着一截断裂掉的裤腿。

  急红了眼的铺子主人抄起耙子试图打散窗根下的火堆,可是火焰已经顺窗户 纸爬满了整扇窗,他抄起捅去水缸里捞水泼窗,可惜火焰又爬上了木柱,进入了 二层窗台。

  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完全不似点亮之初那般孱弱,那般无力,连风 都可以任意欺凌。它终于变得熊熊,化身成为巨大的怪物,狂放地吞噬一切,释 放着无尽光芒,一层层推开了黑暗,傲然藐视卑微的灵魂!

  ……

  鬼子少尉看到了地面上的影子,长长的影子铺在脚下的青砖,是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清了前面的杂物墙,和手下正在射击的后背,背带交叉,被照亮出 了黑色线条。他回过头,身后的大街上正在升腾起一片火红,照亮了他那急剧变 化中的瞳孔。

  再看东面那黑暗的城门洞,两团火舌突然爆发式地闪,时间似乎静止,鬼子 少尉经张开了口,即将下达一个命令。

  铛——异常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萦绕了鬼子少尉的脑海。

  一颗不长眼的流弹恶狠狠地击中了钢盔正面,瞬间的巨大冲力将钢盔向后上 方猛拽了起来,系在少尉喉咙下连接钢盔的绸绳刹那绷僵,深深陷入他的咽喉。

  卸力的钢盔滑落在脑后,仍然挂在脖子上,鬼子少尉静静直立了两秒,才仰 天跌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地面。那颗流弹打得不是很正,并没能击穿钢盔, 但瞬间受力蹦起的钢盔却因紧系的绸绳当场勒断了少尉的脖子,也可以说……他 是被吊死的,这也是某些老兵不愿意把钢盔系上的真正原因。

  ……

  划伤不算,第三次中弹,被一颗跳弹击中了右侧大腿,射击中的机枪戛然而 止,胡义躺倒在身后的尸体上,无法再给自己包扎。很痛苦,不是不疼,只是懒 得叫唤而已。

  「你继续。」胡义在黑暗里说,但是身边的副射手没动静,看来又完了一个 。

  随着另一挺机枪也停止射击,罗富贵在那边喊:「我不能再打了,我看不清 !胡老大,我看不清了,我要换人!你听到没有,你说话啊……你怎么不打了? 」

  胡义痛苦地扭转了一下身体,哑着嗓子无力喊:「石成,石成……上三个! 」

  只听到胡义沙哑说话,一直没感觉到胡义继续动,他是不死的煞星,他不怕 面对弹雨,他不该不动的,半边脸都被血流满的熊惊慌爬了过来。

  「为啥上三个……你怎么了!胡老大!你别吓我!」熊摸索着扯住了一个结 实的身躯,忍不住推摇。

  胡义被摇得阵阵剧痛,却无力抬起受伤的胳膊再推开这个熊货:「我没事, 躺躺就好了。喊石成,上人。」

  罗富贵松开了胡义的肩膀,才感觉到满手心里的血黏:「石成!来把胡老大 抬走!石成你快来啊!」他慌张朝门洞后方嘶声大叫。

  「我只需要包扎,不需要被抬走,我没事。」胡义的声音正在减弱。

  「对对!包扎,包上就好了!我给你包上,现在给你包上。」罗富贵开始在 黑暗里惊慌寻找绷带,可是现在连他自己的绷带揣在哪都忘了:「姥姥的绷带! 我x他姥姥的绷带……」熊在黑暗里咆哮着,摔掉了摸到的弹夹,摔掉了摸到的 一切不相干东西,慌张得像当年即将失去母亲那样崩溃。

  现在,熊不只是感到恐惧,同时还感到迷茫,他恨这感觉,于是他不停地谩 骂,满是鲜血的手指全都在不争气地抖动。

  罗富贵的副射手开始默默操作机枪,射击声再次响起,城门洞里又开始一瞬 瞬闪亮,使罗富贵看清了面前那张惨白间隔鲜红的脸,正在挤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骡子,你不该当兵。」

  ……

  一具具战友的尸体被拖拽出了城门洞,装在城门外的大车上,相比于死在城 里的弟兄,死在城门洞里是幸运的,因为他们事后还可以被战友埋葬。另一个大 车上装了几个伤员,陷入昏迷的胡义也在其中。

  城门洞里的两挺机枪继续在响,子弹继续在空中往来穿梭,但大街上的歪把 子开始频频哑火,鬼子身后燃烧的大火坑得他们无可奈何,被迫放弃了横在大街 上的杂物墙,射击角度所限,又不能离开这条街,只能和那些街边蜷缩的伪军一 样躲在两边偶尔探头压制,火力密度没法保证了。

  石成靠在了沙包墙后,倚着沙包蜷腿坐在满是鲜血的地上,黑暗中咔嗒一声 微响,那是排长刚才交给他的金属表壳跳起来的声音。手电随之亮了,他瞪大了 眼极认真地看着晶莹洁白的表盘,不知道秒针怎么算,不清楚分针怎么记,只知 道最短最粗的那根针叫时针,一格是就是一个小时。而此刻,它已经指着它该指 的位置。

  石成关手电合起怀表,仔细小心地揣进上衣口袋,朝城门外喊:「放信号弹 !现在就放!通知四班立即往城门这边靠,协助掩护二班和三班出来。」

  一朵绚丽的信号弹高高爬上夜空,明明它是火焰,偏偏看起来冷冰冰,远得 像是在画里,吸引着一双双的眼睛。有的人觉得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不可思议得 仿佛刚刚;有的人觉得太漫长了,漫长得几乎忘记了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陈冲带着四班顺城墙上开始朝城门跑,四班的运气很好,驻守北门的伪军到 现在也没有来增援东门,他们省下了一场阻击战斗,转而直接进行掩护撤退的任 务。

  城门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二班所处阵位仍然有射击火焰闪亮,伴随着阵阵 爆炸。与他们一街之隔的对面区域,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人影。陈冲在城墙上跑着 看着,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侦缉队,警察,在一个鬼子步兵班的带领下,几十个正在穿街过巷,抄到城 门洞北侧,他们已经开始隔着街朝二班区域零星开火了……

  四班到达挨着城门楼北侧的城墙上立即开火了,他们的目标是那些与刚刚抵 达二班街对面的敌人,不把他们打乱,二班和三班的撤出将会十分痛苦。

  手榴弹手雷全扔出去了,仗着城墙高,距离又不算远,在那片黑暗的错落屋 舍间制造出近三十次连续爆炸。闪光,震撼,冲击,纷飞的碎瓦,如雨掉落的砖 块,迷蒙的硝烟土雾中,有侦缉队的家伙们在惊骇叫喊,有平时嚣张的警察在捂 着伤处哭嚎,只剩下那一个班带队鬼子在屋舍巷道里镇静地掩蔽躲藏,大声呼喝 着控制局面,同时朝城墙上突然出现的八路回击,对射的枪声在爆炸结束后立即 混响成一片。

  四班的斜向高位射击立即吸引了大街上鬼子掷弹筒的注意,他们中断了对二 班位置上的乱轰,转而开始朝城墙上放送榴弹。一时间那段城墙附近爆炸频频, 墙根下的土被扬起来,墙面上炸起碎石沙屑,偶落城墙上的闪光将射击中的人影 掀落下城墙,黑暗中到处腥风血雨看不见。

  ……

  哗啦啦一阵碎砖话落响,黑暗的残墙下腾起一阵呛人尘土,刘坚强剧烈地咳 嗽着爬出墙角,全身没有不疼的地方,让他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摇着头,灰尘 顺着他的头顶和肩头往下滑。

  「咳咳,咳……二狗,敌人是不是上来了?」附近的掷弹筒爆炸声忽然消失 ,让刘坚强以为敌人在冲锋,他抓起步枪,朝黑暗中的另一间屋子喊,但是没有 人回答。

  等到耳朵里的哨响弱了,他才注意到城门北边那段城墙上的爆炸,和间歇射 击中的枪口焰,四班开始遭罪了,把掷弹筒吸引过去了。这里距离城门洞只有五 六十米,撤退的信号已经升起,城门洞里的机枪仍然在射击,这是等着掩护城里 的二三班出去呢。

  与一个班鬼子遭遇后游击战斗了好久,鬼子被迫撤出范围后,马良带着幸存 几个战士尝试抄袭敌人的机枪阵地,再次撞上了去而复返的对手,被打残的鬼子 这支步兵班补充了十几个人,有侦缉队有警察也有治安军,三班焦头烂额了。

  为牵住这些敌人掩护二班阵地侧背,三班的几个人在巷道屋舍间与对方纠缠 得缠绵悱恻乌烟瘴气,直到撤退的信号弹升起。

  马良在跑着,沉重地跑着,他背着一个受伤的战士,奔跑在小巷的黑暗。

  打到现在,算上背着的伤员,三班总共剩下四个人,另外两名战士被马良命 令先走,他背着伤员渐渐落后。

  不远了,面前这片房子就是二班的地方,过了这里五六十米远就是城门,只 是这附近现在看起来……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被掷弹筒砸得满目疮痍面目全非 。

  马良甩着长腿,沉重呼吸着刚刚跑过一个转角。

  「咣啷啷」——某个硬物飞过了街,越过了街边的一排房,摔落在黑漆漆的 瓦砾间。

  「轰」——

  爆炸激起的碎砖乱瓦打得马良重重跌倒,脑海里被震荡得嗡嗡响,迷失在更 加黑暗的灰雾空间里。

  试图拉扯滑落后背摔在身边的伤员,感觉到他的躯体已经变得僵硬,他死了 ,不知道他是在路上就死了,还是死在刚刚,黑暗中的马良很颓丧。

  一截翘在废墟外的尖锐木条在马良重重摔倒时穿透了他的左腿,把他钉在地 上了,他没法再奔跑了,他失去了最擅长的事情,所以颓丧。

  木条从腿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痛苦地低吼在黑暗里,几乎咬碎了牙,他不是因 为痛苦而痛苦,他是因为失去而痛苦。

  「你这废物!」范围内尘土落尽后,一个人影出现在前方,这样说着。

  ……

  刘坚强沉重地奔跑着,他背着马良在黑暗里拼命跑,尽管早已精疲力竭,尽 管早已力不从心,尽管遍体鳞伤,起码他还能跑。

  转过前面的墙角就是最后一段街,是大街与城墙根儿下那条路的交汇开阔处 ,只要在黑暗里冲过这段三十米的开阔地带,就可以冲进城门里,这是最后三十 米。

  前方突然亮了,明晃晃地亮,刺眼地亮,城门口一瞬间被照耀得异常清晰, 连一条条砖缝都清晰可辨。

  意识到八路不会再有其他方向的进攻,作为预备队使用的宪兵队终于来了, 他们刚刚到场,急中生智打开了几辆摩托车的大灯,顺着街,把城门洞照得如白 昼,那一整片范围都跟着照亮了,惨白惨白的。

  门洞里的机枪瞬间被弹雨压制了,城墙上的四班也已零星,刘坚强和马良眼 中这三十米的空旷,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刑场。

  靠在光明与黑暗边缘的墙角,刘坚强做了一个最大限度的深呼吸。

  「省省吧英雄,过不去了,咱俩会变成筛子。」马良笑了,出口阻止了准备 背着他冲向光明的刘坚强。

  「我得试试!我必须得试试!」嘴唇上都是土,他还舔着,舔得满嘴牙碜, 却感觉不到不舒服,有细小沙粒正在被他不经意咬碎,他呆呆望着强光下城门洞 附近那些被弹雨砸起来的一蓬蓬烟尘。

  马良低低叹了一口气,突然扯开喉咙大喊:「撤退!走啊!结束了!」然后 挣扎着摔下了刘坚强的后背。

  摔在地上后捂着腿上血淋淋的伤口痛苦蜷缩了一会儿,等痛感弱些了,才抬 起冷汗淋淋的苍白脸色:「别这样看着我,我不让你过去,是因为你还有别的路 。」

  「别的路?」城墙反射的强光之下,刘坚强脸上的土遮得几乎看不出他的惊 讶表情。

  「呵呵呵……」马良又笑了:「九班就属你最废物!你知道么?」他笑着从 腰后拽出一捆绳,绳端还挂着铁钩,无力地扔在刘坚强怀里:「骡子有,我有, 连傻子都有,你为什么没有呢?呵呵呵……」

  「你……不早放屁!」刘坚强伸手想把瘫倒在地上的马良扯起来,反而被他 伸手打开。

  「往南,去攀城墙。快走,时间不多了。」

  刘坚强黑着脸不说话,扯住马良便要往肩上扛,马良拒绝配合,于是刘坚强 毫不犹豫扯着他的肩膀该为拖,哗啦啦的摩擦声像是拖拽着一个麻袋,闷声不响 挪向北方的黑暗。

  「你这死木头怎么这么犟呢!」

  「……」地面哗啦啦响着。

  「放开我!」

  「……」地面哗啦啦响着。

  「流鼻涕……停下……我不行了……咳咳……」

  执拗的刘坚强终于回过头,随着距离的拉开,这里的光线已经暗淡,不过他 仍看到马良苍白的嘴角正在流出鲜血。

  「你只是伤了腿,怎么会不行?」这一幕让刘坚强一点底气都没有了,他忽 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马良似乎在痛苦地忍耐着,再一次咳了,才微弱道:「手榴弹……太近了… …咳……流鼻涕,你过来……」声音持续微弱。

  刘坚强惊慌反身,抱住了马良,把面颊凑近,这一刻他才懵了。

  「咳……走吧……下辈子……咱们做兄弟……」

  怀里的身躯突然变得柔软,一点点滑躺下来,让茫然中的刘坚强忍不住死死 抱紧,心都颤着。跪在地上的他没想到他会有不舍,怀里这个正在死去的人是他 平日里最痛恨的,最厌恶的,如今正在流走,为什么心里能这么疼!这不可能! 他咬住了牙。

  ……

  刘坚强奔跑的脚步声渐远,马良睁开了眼,大口喘息着,抬手揉着被自己咬 破的嘴唇,翻过身,朝南面的黑暗看了看:不长脑子的,差点没搂死我!低头再 看看伤处,必须先止血,一定要止血,时间不多了。

  四下看看,咬着牙挣扎站起来,蜷着伤腿,朝附近的黑暗巷子开始单腿蹦, 僵尸一般蹿跳着消失在黑暗中……

【未完待续】